醫學｜別讓運動從療癒成為傷害

前言：當運動從療癒成為傷害

現代運動風氣盛行，身邊的過動兒們無不著迷於 Hyrox、CrossFit、越野跑、登山、公路車、三鐵、重訓、皮拉提斯、瑜珈、或是各種球類運動等。沒錯，我認同活著就是要動！揮汗運動過後的腦內啡總是讓人身心舒暢，但若運動量超越了身體的負荷量，依舊忽視身體的警訊而持續、強迫性地訓練可能會讓運動從追求身體自由的過程，變得危害身心。

身為復健科醫師與女性運動愛好者，我觀察到「運動成癮 (Exercise Addiction, EA)」與「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Relative Energy Deficiency in Sport, RED-S)」是一體兩面的症狀。而由於女性運動員三聯症 (Female Athlete Triad)和RED-S 均從女性臨床症狀的角度出發，讓我曾以為運動成癮也較常發生在女性身上，但閱讀文獻後，卻部分顛覆了我的想法 ——不論性別，這兩個症狀均與身材焦慮（Body Dissatisfaction）有關。
那麽女性運動員為什麼較容易產生後續的病症呢？如果你也對運動成癮、身材焦慮、女性運動員三聯症和RED-S有興趣，就一起看下去吧！

本文Outline
前言：當運動從療癒成為傷害
 何謂運動成癮
 跨越性別的數據錯覺
 女性運動員的隱形三角
何謂女性運動員三聯症/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臨床診斷與治療原則
 臨床評估與跨領域治療介入
 結語：在流動中找回健康的自由

運動成癮：失去控制的強迫行為

運動成癮(Exercise Addiction, EA) 被定義為一種行為成癮，其特徵在於：儘管已經對生理、心理及社交產生了有害後果，個體仍無法停止強迫性運動。目前DSM-5尚未將其正式列入精神疾病，醫師在臨床上只能將其歸類為「其他未註明的衝動控制障礙」，或將其視為飲食障礙症（Eating Disorders）的併發症狀。這使得標準化的篩檢與治療指引在推行上相對困難。臨床上可透過六個維度檢視。

顯著性 (Salience)： 運動佔據意識核心，排擠掉生命中其他重要目標。
情緒調節 (Mood Modification)： 運動成為處理焦慮或壓力的唯一情緒出口。
耐受性 (Tolerance)： 必須持續疊加運動強度與時數，才能獲得同樣的心理滿足。
戒斷症狀 (Withdrawal)： 一旦停止訓練，便產生強烈的躁動、失眠或罪惡感。
衝突 (Conflict)： 為了訓練而犧牲家庭關係、社交生活或職場表現。
復發 (Relapse)： 即使意識到受傷，仍反覆陷入過度訓練的慣性。

原發性成癮是為了運動的「快感」，而次發性成癮則是為了逃避「焦慮」。特別在女性身上，我們常看到的是次發性運動成癮—— 運動被當作 控制體重 或 代償卡路里 的工具，這與「身材焦慮」及「飲食障礙」有著極深的共生關係。

跨越性別的數據錯覺：女性特有的心理枷鎖

在流行病學統計中，男性的運動成癮盛行率（約 3%）普遍高於女性（約 1.5%）。然而，數據背後卻隱藏著動機的本質差異：男性的成癮多與渴望肌肉增長有關；而女性的運動成癮，卻展現出極高的「心理複雜度」。

對女性而言，運動成癮往往不是獨立存在的。

統計顯示，高達 47.2% 的女性健身者存在「身體畸形恐懼」(Body dysmorphic disorder) 的風險。在不同的女性運動族群中，成癮的比例呈現顯著差異。特別是在高強度或耐力型運動中更為普遍，數據顯示，女性 CrossFit 運動員高達 84.6% 出現運動依賴（exercise dependence）的症狀，而耐力型運動員約 14.2% 處於高風險。

身材焦慮（Body Dissatisfaction）已成為一種跨診斷易感因子 (Transdiagnostic Vulnerability Factor)
—— 它像是一顆種子，隨時可能發展為飲食失調、運動成癮或憂鬱症。

女性運動員的「隱形三角」：從焦慮到生理衰竭

女性患者的病理狀態可歸納為一個惡性循環的「隱形三角」。這三個頂點相互牽引，最終導致生理機能全面崩解：

心理端：身材焦慮與飲食失調

起始於對「纖瘦理想」的內化，透過社會比較產生對體態的不滿，引發限制性飲食或暴食行為。

行為端：強迫性運動成癮

為了緩解焦慮或抵銷熱量，個體無視身體的疲勞訊號，強迫進行超負荷訓練。相較於運動量，女性對運動的「心理執著 (Exercise Fixation)」對身心的傷害更為直接。

生理端：RED-S 與生理衰竭

當能量缺口遇到持續運動高壓，身體會進入節能模式，關閉非必要的生理功能。這就是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RED-S) ，或是更早之前俗稱的女性運動員三聯症 (Female Athlete Triad)。諷刺的是，生理衰竭導致的水腫與肌肉流失，反而讓外觀離理想目標越來越遠，進而加劇身材焦慮。

從醫學與運動生理學的角度來看，女性運動員三聯症 (Female Athlete Triad)與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RED-S)都源於同一個核心問題：身體的能量入不敷出。這兩個概念在醫學史上有著傳承與擴展的關係。

女性運動員三聯症

女性運動員三聯症是在 1990 年代被提出的醫學概念，主要描述在強調體態纖細或低體重的運動項目（如體操、長跑、花式滑冰等）中，女性運動員常見的三種相互關聯的病理狀態。

這「三聯症」包含以下三個核心元素：

低能量可用性 (Low Energy Availability, LEA)：可能伴隨飲食障礙（神經性厭食症/暴食症）。即使沒有刻意節食，運動員也可能因為訓練量過大而未能攝取足夠卡路里，導致「非故意」的能量不足。
月經失調 (Menstrual Dysfunction)：常見表現為功能性下視丘停經 (Functional Hypothalamic Amenorrhea, FHA)。
低骨礦物質密度 (Low Bone Mineral Density, BMD)：導致骨質缺乏甚至骨質疏鬆，大幅增加壓力性骨折的風險。

*醫學病理機制：當女性運動員處於低能量可用性 (LEA) 時，大腦下視丘會出現功能障礙，減少釋放促性腺激素釋放激素 (GnRH)，進而抑制黃體成長激素 (LH) 與濾泡刺激素 (FSH) 的脈衝分泌。這會導致卵巢減少分泌雌激素 (Estrogen)。雌激素在維持骨骼健康上扮演關鍵角色，一旦缺乏，破骨細胞（負責吸收骨質）的活性會增加，而造骨細胞的活性下降，導致骨質快速流失，這被稱為「功能性下視丘停經 (FHA)」引起的次發性骨質疏鬆。

值得注意的是，這三個元素存在於一個光譜上；運動員不需要同時出現這三種極端臨床症狀才會被診斷為三聯症，只要出現其中一個危險因子，就應進一步評估。運動成癮者往往在還沒達到「停經」或「骨折」的極端情況前，就已經處於亞臨床(subclinical)狀態，在心理焦慮剛萌芽時，生理指標可能就已經開始下滑（例如：安靜心率RHR 改變、腸胃功能紊亂等）。

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隨著醫學研究的進展，國際奧委會 (IOC) 在 2014 年提出了一個更全面、更廣泛的醫學名詞——相對能量缺乏症候群 (Relative Energy Deficiency in Sport, RED-S)，用來取代並擴充原本的「女性運動員三聯症」。

為何要擴充為 RED-S？

影響範圍不限於女性：醫學界發現，男性運動員（特別是自行車、輕量級划船、長跑等項目）同樣會因為能量攝取不足而出現睪固酮下降、骨密度流失與情緒障礙，因此 RED-S 是跨性別的疾病！
影響器官不限於生殖與骨骼：低能量狀態會迫使身體進入「省電模式」，關閉或減緩非必要的生理功能以求生存。RED-S 指出，除了停經與骨質疏鬆外，能量缺乏還會全面損害內分泌、代謝、血液（如貧血）、心血管（如內皮功能障礙）、腸胃道及免疫系統功能。
對運動表現與心理的全面打擊：RED-S 會導致肌肉力量與耐力下降、肝醣儲存下降、協調性變差、受傷風險提高、容易反覆感染生病，並伴隨嚴重的心理問題（如憂鬱、易怒、注意力下降）。

*能量可用性的計算公式： 能量可用性 = (每日總熱量攝取 - 運動消耗熱量) ÷ 瘦體重 (FFM)。
當這個數值低於 30 kcal/kg FFM/day 並持續數天時，內分泌系統與骨骼代謝就會開始出現異常。

更多RED-S的延伸閱讀，可以參考Dr.M的文章！

臨床診斷與治療原則

從醫學角度來看，面對疑似RED-S的運動員，有幾個關鍵的臨床處置

月經作為生命徵象

對女性運動員而言，醫師應將月經週期視為關鍵的「生命徵象」，原發性或次發性無月經（連續三個月以上無月經）是身體發出的嚴重警訊。

首要治療是恢復能量平衡

最根本的處方是「增加熱量攝取」或「減少訓練負荷量（減量 10-15% 或以上）」，最好能兩者並行，讓身體脫離能量赤字。

避孕藥的臨床爭議

過去常有醫師開立口服避孕藥讓無月經的運動員產生假性月經。但目前的醫學共識認為這會掩蓋能量不足的真相，「這不僅是遮蓋警訊，更可能讓患者誤以為自己很健康（有月經）而繼續超負荷訓練，加速骨質疏鬆。」
（另外目前研究顯示口服避孕藥並無法有效改善這類患者的骨礦物質密度。若為保護極低骨密度患者的骨骼，臨床上較建議使用「經皮雌激素貼片」搭配口服黃體素，而非一般口服避孕藥。）

總結來說，「女性運動員三聯症」是歷史上率先被定義的女性專屬症候群，而「RED-S」則是現代運動醫學中更宏觀的概念，強調無論男女，長期處於「能量破產」狀態都會對全身生理機能與心理健康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臨床評估與跨領域治療介入

復健科醫師不僅處理骨骼肌肉的損傷，也在 RED-S 復健中擔任「訓練監測者」，透過量化訓練負荷，確保患者在修復心理韌性的同時，生理結構不會因過早回場而二次崩塌。

不能單靠「意志力」，需要精準的臨床評估與跨團隊合作！

診斷與篩檢：將月經視為生命徵象

在診間，我們應將月經週期視為評估女性運動員健康的重要生命徵象，且應詢問女性運動員過去 6 到 12 個月的週期變化，而非僅看當月。
另外可透過 LEAF-Q (Low Energy Availability in Females Questionnaire)量表評估女性運動元的能量狀態，並利用 EAI-3(Exercise Addiction Inventory-3) 篩檢運動成癮風險，辨識出隱藏在「勤奮訓練」外殼下的求救訊號。

能量重建 (Energy Restoration)

治療的核心在於恢復能量平衡。這通常需要增加熱量攝取（每日增加 300-600 大卡），臨床指標是將能量可用性拉回至 > 45 kcal/kg FFM/day，這是維持生殖與骨骼功能健康的黃金標準，並同步下修 10-15% 的訓練量。經過調整，讓身體重新相信環境是安全的，進而重啟內分泌系統。

運動成癮的心理治療介入彙整

理情行為療法 (Rational Emotive Behavior Therapy, REBT)：拆解非理性信念

REBT 在處理女性運動成癮上具有顯著成效，其核心在於打破「絕對化要求」。

挑戰非理性信念： 針對「我『必須』運動，否則我就是失敗者」的絕對化要求（Demandingness）進行辯論。
建立高挫折容忍度： 訓練個案忍受「沒去健身房」帶來的不適感，而非透過運動來逃避焦慮。
無條件自我接納 (Unconditional Self-Acceptance, USA)：引導個案理解其人格價值是恆定的，並不取決於當天的配速、體脂率或訓練達成率。

2. 認知行為療法 (CBT) ：CBT 是目前處理原發性運動成癮的一線療法，並針對不同共病發展出特化模組：

認知重組： 辨識並修正對運動、身材與體重的扭曲認知。
LEAP 治療計畫（Loughborough Eating disorders Activity Programme）：專為「伴隨厭食症的次發性運動成癮」設計。重點不在於禁止運動，而是提升認知彈性，改變對運動的病態態度。

3. 心理彈性與正念 (Mindfulness)

透過提升對身體意象的接受度，減少心理僵化：

不評判的觀察： 訓練個案以正念觀察「戒斷症狀」（如沒運動時的煩躁與羞恥感），學習與不適感共處，而非反射性地去運動以求緩解。
身體意象彈性： 減少因身材變化而產生的情緒過激，增加心理調節的餘裕。

治療侷限性與團隊共識

藥物治療： 目前證據極度有限，通常僅在處理嚴重共病（如雙相障礙）時輔助使用，心理與行為治療仍是唯一首選。
跨領域協作： 如前所述，需結合心理、營養與醫療監測，處理因過度訓練導致的生理損害（如 RED-S）。

結語：在流動中找回健康的自由

運動本該是我們與身體溝通的語言，不應成為懲罰身體的手段。醫師的任務不僅是修復病理性的損傷，更是協助每位病人從運動訓練中，辨識出那些被包裝成健康的傷害。
當我們練習將專注力從「改變外貌與身材」轉向「感受身體真正的需要」時，這場關於自由的運動練習才算真正開始。

我們在流動中找回的，不只會是健康的體能，更是與自己達成停戰協議的契機。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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