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當我們討論語言
什麼是語言?人類為什麼需要它?
這個提問近期一直盤旋在我的生活裡,前陣子重新翻閱吳明益的短篇小說《人類如何學會語言》,接著看了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Silent Friends),恰好那幾天和朋友在山徑間漫步,我們也閒聊起這個話題。我說,生活中有太多契機讓我重新思考語言的本質,比如當我望向家裡養的兩隻語言不通的小貓,又比如最近正在學習的西班牙文。
在《人類如何學會語言》中,故事透過雙重的語言隔閡,將鳥語轉換為手語。這不禁讓我思考,如果翻譯必然會帶來語意的失準,那麼「語言不夠精確」究竟是好是壞?至少在試圖理解另一個物種(鳥類)的世界時,這份不精確反而拓寬了想像的空間,似乎並不是件壞事。
而電影《你是不會當樹嗎》的主線,則圍繞著一位神經腦科學家展開,試圖理解「樹木是否能思考」,進而探討「人類能否與樹木溝通」。
電影的支線故事先描繪了舊時代的傳統社會。在那個框架下,人們雖然說著相同的語言,男性強權卻刻意以此戲謔、壓迫弱勢女性。這讓我反思,如果語言被發明後的最終應用是為了傳達惡意,那麼保有未知的留白,是不是反而才成了物種間共存最後的溫柔?
女孩進入學院後,原本在植物學課堂學習解剖,卻因為生命的際遇轉了個彎,開始改以攝影記錄植物。相館老闆對她說:「人們以為攝影是在記錄真實,其實是在探問脆弱的本質。」透過底片的沖洗,植物不言自明的存在被彰顯出來——那是一種超越語言的真實。
另一幕有趣的對比,是香港神經腦科學家與德國警衛的互動。兩人原本依賴手機翻譯勉強對話,直到和解後,警衛煮了一頓飯。當科學家還想點開翻譯軟體分享科學實驗時,警衛卻揮手示意他「別說了,吃就對了」。人與人之間,在某些時刻,行動的重量遠勝過千言萬語。
這讓我重新看回自己的生活與學習。西班牙文很有趣,光是 be 動詞就有兩種:一種定義永久的本質(如出身、國籍),另一種界定短暫的狀態。語言形塑了我們看待世界的框架,不同的語言映照出不同文化價值觀下的世界;然而,即便是使用同一種語言的人,也會因為各自的生命經驗,在表達與理解上產生落差。有時我們為了追求精確而字斟句酌,有時又玩味於那份語意朦朧的空間。
我想起喜愛的歌手鄭宜農曾說,因為不太會說話,所以音樂就像是她的手語。
從人際之間到跨越物種,我們不停地變換著工具,試圖在無聲的世界裡搭建橋樑,盡可能地表達自我、理解他人。之所以如此渴望溝通,我想是因為我們在內心深處,終究還是害怕孤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