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Don’t wait until she‘s gone.
為什麼我總習慣等到失去才願意紀錄?追憶的文字總在告別式後被塵封,那些因浸潤過淚水而始終潮濕的字句,讓人不敢輕易觸碰。Don’t wait until she‘s gone,這次,我決定不讓記憶發霉。
我阿嬤來自基隆,自述年輕時因為標致的外表被眾多有才華的肖年郎追求。(這並非虛構。我親眼見過她壓在五斗櫃內的相本,那是泛黃的黑白底片也藏不住的清秀。)在追求者之中,就屬阿公最殷勤。阿公總是拿著存簿來到阿嬤工作的銀行櫃檯,三天兩頭存那存不完的存款。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全行皆知的妖嬈少女。
他們結婚後,嬤在五年內生下兩個舅舅、我媽媽和小阿姨。在那個唯有讀書高的年代,阿公和阿嬤產出了四位國立大學的高材生。阿公因善日語而開了貿易公司,而阿嬤也沒閒著,雖不擅煮飯和家務,但卻時常帶著四個小孩標會收錢。聽聞,嬤的幼年時期家中經濟困苦,塑造了她對金錢的務實和執著,同時也因自己學歷被迫中斷而更加重視子女的教育。她對財務和教育的重視,跨越世代地傳達到了我們八個兒孫輩身上。
四個家庭中,就屬我們家跟阿公阿嬤家住得最近,也因此成長過程中常見到他們的身影。聽聞有一年假期,爸媽帶著姊姊出國,獨留嫩嬰我在保姆家。阿嬤擔心我受委屈,竟在保姆家附近的公園長椅守候,偷窺我的實況。媽媽說,這並非單一事件,她時常去保姆家抽查金孫我的大小狀況。由此可見我的阿嬤對她鍾愛的人事物有過人的執著,說實話,這部分我跟她很像。
小學下課後,阿嬤常在國小對面的咖啡廳接我回家。喔,有時不是馬上回家,因為身為股市超人的她,要趕在收盤前帶著我鑽進證券交易所。我不懂看板上的紅綠跳動,只是個飢腸轆轆的小女孩。午餐後我們常在爸媽房間午憩,肩並肩躺著、互相拍背抓背哄睡。阿嬤常常對年幼的我說一些人生大道理,我似懂非懂,但她從不當我是囡仔,重要的事情她總是反覆地說。在她眼裡,我有耳也有嘴,提出的問題、分享的瑣事她會細細地聽。那些酣眠的午後,斜陽照在床鋪,將祖孫之間的情感被拉得又暖又長。
國中有時她會帶我去補習,問我想吃什麼,我總說西式簡餐。她會看著我一邊寫作業、吃飯,但自己卻什麼都不點。她總說她還不餓,然後在我去上課後,再獨自跑去街邊吃切仔麵。長大後我才明白,她不願對自己的好,卻毫不遲疑都給我。
高中我開始有了自己的生活圈,但阿公阿嬤對我們依然關心。爸媽出差工作那幾天,阿嬤會來家裡照顧我們起居,幫頂著濕漉漉頭髮寫作業的我吹乾頭髮。家族聚餐時,阿嬤會親暱的勾著我們的手,撒嬌地問我們想不想她、愛不愛她。
大學後沒住家裡,她擔心我生活費不夠用,回阿嬤家時她常在掌心捏著鈔票,趁媽媽不注意時塞錢給我。跟其他兒孫輩討論起來,阿嬤塞錢的技術真的是爐火純青,常常我們一個不留意,手中已經多了幾張千元大鈔。
阿公在19年的盛夏因癌症過世後,阿嬤的老化便開始加速,相較之下,她的退化更多是認知功能方面的問題。神經內科確診失智後,其實也就是放寬心過日子。她身邊有安妮照顧生活起居,兒女也替她安排各種老人課程、教會服務、運動按摩和四處旅行。常常覺得阿嬤的生活比我還要精彩。
這兩三年,阿嬤時常分不清我和姐姐,就算我兩分鐘前才向她自我介紹過,她下個轉身還是用姐姐的小名喊我。她不記得我是那個當醫生的孫女,更不記得現在在哪裡工作。解釋只會徒增她的焦慮,於是我不再勉強更正那些被誤植的記憶。失智的大腦像山巒間漸升的霧氣,我屏息等待著,卻不敢期望霧氣消散,只求這過程能再慢一些、一些些就好。
我其實並不確定,如果她認不出我是誰,那我們之間的相處究竟有什麼意義?直到前兩天的家族旅行,儘管她五分鐘就忘記剛泡過湯,半夜吵著要從飯店出院回家,但94歲的她在海邊燦笑著拍照、手持球拍打桌球的模樣,讓我知道她的快樂是真實的。
如果阿嬤已經不記得我,那這樣的相處還有什麼意義?回到家後,媽媽從以前的相簿中翻拍了好幾張小時候我與阿嬤的合照。我看著想著,早在我能喊她阿嬤以前,她就已經無條件地愛我。這份愛,並不需要記憶交換。